第21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常会将在厦门举行,这是我国迄今承办的规格最高、规模最大的非遗领域政府间会议,八闽大地历史性地站到了全球非遗保护的聚光灯下,福建由此成为全国唯一同时承办过世界遗产大会和非遗大会的“双遗之省”。

如今,非遗促消费行动不断推动非遗好物走进百姓日常,沉浸式非遗体验新场景、特色非遗文创产品、景区试点非遗工坊等如雨后春笋般蓬勃生长。在有效保护的基础上,关于“合理利用”非遗代表性项目的讨论日益火热,国家层面制度导向日趋清晰,鼓励开发具有地方特色和市场潜力的文化产品与服务。
但“合理利用”落到项目上并不容易:有的顾虑过度商业化冲淡文化本味,有的思考如何为手艺找到长久存续的路径。《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条例》第三十二条给出的思路是分类保护:对受众广泛、活态基础好的,做传承性保护;对具有市场需求和开发潜力的传统技艺,加强挖掘整理,通过合理开发让核心技艺在生产实践中得以传承,即生产性保护;对濒危项目,则抢救性保护。
福建这三样东西,恰好走出了三种不同的活法。共同点是:都活了下来,而且活得有声量。





2008年入选国家级非遗的柘荣剪纸,2009年作为中国剪纸重要组成部分列入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,其所在的靴岭尾村曾是普通山村,村民收入主要靠外出务工获取收入,变化来自一套组织方式,那就是建设“剪纸村”:村里引入专业团队开展常态化培训,累计开办公益培训150期,把整村做成“剪纸村”。



数据很说明成效:村财收入从2019年的7.7万元增至2021年的52万元;2024年剪纸文旅关联产值600多万元;2025年剪纸文创产值突破600万元,村集体收入升至75.87万元,是8年前的近十倍。

图源:福建发布
支撑它的是两个“全国首个”:一是出台首个专为剪纸制定的政策文件《关于实施柘荣剪纸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工程的意见》,明确走“大众化、产业化、活态化”之路;二是于2025年6月,全国首个剪纸博士工作室在村里揭牌,把研究力量直接引到产业一线。

放到全省看,浦城、柘荣、泉州、漳浦四地剪纸均列入国家级名录,柘荣、漳浦还双双进入人类非遗。同一起点、同一门手艺,柘荣率先把“手艺”组织成了“产业”:纹样刀法可教可学,衍生书签、灯饰、春联、铝板户外装置,门槛不高、单价友好,天然适配“工坊+合作社+农户”。省级层面,省文旅厅会同省人社厅、省乡村振兴局印发非遗工坊建设认定通知,全省已认定非遗工坊396家,直接吸纳就业3500余人、带动就业逾2万人,柘荣剪纸是跑得较快的一类。

以上3图源:长寿柘荣
它成功的地方在于:剪纸从“年节里的窗花”变成了能长期供养手艺人的营生。村民不必离乡,年轻人看得到收入,传承就有了最朴素的动力。




如果说剪纸是把“手艺”变成“产业组织”,那武夷岩茶做的就是把“信誉”变成“制度”。
武夷岩茶(大红袍)制作技艺2022年作为“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”子项列入人类非遗,但更早的护城河是标准——国家标准GB/T 18745-2006《地理标志产品 武夷岩茶》早已界定产区范围、传统工艺与“岩骨花香”的品质特征;武夷山市另印发《武夷茶地理标志标识管理工作方案(试行)》(武政综〔2019〕52号),把地标标识的使用管起来;南平市持续查处虚标正岩产区、冒用非遗资质等违规营销。把“真”守住了,溢价才站得住。


回报是实打实的:2025年武夷岩茶品牌价值750.18亿元,居全国地理标志区域品牌第三位,品牌强度连续9年蝉联茶叶类第一;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50亿元,武夷山市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显示已破170亿元,农民人均收入近五成来自茶叶,带动12万群众就业增收。南平全市茶叶类商标达4.9万件,7件地理标志纳入《中欧地理标志保护协定》。

最有意思的对比是同省:安溪铁观音2025年品牌价值1443.07亿元,位居区域品牌(地理标志)百强榜价值第一,茶产业链综合产值460.5亿元;武夷岩茶则产区小、一年只采一季,走稀缺高端路线。

图源:陈达水
两片叶子,一条走规模全链,一条走精品高值,都成功了——市场化没有标准答案,品类禀赋决定路径。岩茶的可贵之处,是用标准、地标和监管,把“手工做青、炭焙”这些看不见的功夫折算成了看得见的价格。不是工艺给营销让路,而是营销替工艺抬了价。


第三样看起来最“不市场化”: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。
它于2010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名录。宁德蕉城漳湾镇是“中国水密隔舱福船文化之乡”,技艺明洪武年间由闽南传入,至今六百余年,传承已到第二十代。


一艘传统福船周期长、投入大、买家有限,注定无法铺量,福建给它配的是另一套支撑:漳湾的福船文化展示中心以仿船舱式建筑扬帆而立,室内四大展厅讲历史,室外陈列2艘实船、3艘船模,2020年还通过国家非遗保护项目资金修缮提升;传承人走进当地中小学,教孩子拼装船模、辨认舱室结构;复原的仿古福船参与巡展、研学。


福船还有一层更硬的底气:水密隔舱原理今天仍在用,远洋货轮的分舱设计就源于此。手艺没成标本,它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当代造船业里。这一类的成功,不在于卖了多少艘船,而在于以公共资源托底,让技艺有场所可展、有课堂可教、有实物可看、有工程可用。

以上图源:游在蕉城

三样本事摆在一起,福建的思路就清楚了:分类施策,各得其所。这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写进法条的——《条例》第三十二条把代表性项目分为传承性、生产性、抢救性三类保护;第三十八条明确,在有效保护基础上丰富产品品种、提升设计制作水平、创新传播形式;《福建省传统工艺美术保护和发展办法》(省政府令第222号)从大师工作室带徒、濒危技艺补贴、技艺秘密定密级等方面配套。

在德国为外国友人戴剪纸花

教乌兹别克斯坦小朋友剪纸

在德国举办的推介活动

浦城剪纸在央视频中
放到全国看,传统工艺的处境有共性难题:市场萎缩、传承人老龄化、单靠财政补贴难成可持续机制;另一头,也有过度商业化、符号化透支的苗头,纹样印上商品就算“活化”,工艺本体反而没人管。学界的提醒一直清醒:生产性保护的要义是让核心技艺在生产实践中得到传承,不是把项目整体改造成产业。
福建的可借鉴之处,正是不拿一把尺子量所有项目:能产业化的,给工坊、政策、人才和市场;有品牌禀赋的,用标准与地标把工艺锚定在价格上;公共属性强的,用展示中心、校园传习、文物修复和工程应用托底。


福建非遗保护拿得出手的不只是几个亮眼数字,更是一条脚踏实地走出来的“让老手艺活下去”的可行路径——分类保护、各得其所。老手艺的活法不止一种,知道哪样该卖、哪样该守,卖得动、守得住,才是真本事。